大学的暑假很清闲,没什么事干,顾初画睡到中午才起来,出去吃了碗面。
京都的夏日热气蒸腾难消,逼仄的巷道里有小贩骑着脚踏车卖冰饮,叫卖声穿街过巷,引来很多小孩围堵。
顾初画买完菜回来的路上遇到,也挤进去买了一瓶橙子味的。
路过胡同口的老商店,大爷正在给制作好的兔儿爷上色,她高兴地打招呼,大爷见是她,嘴里不停说着有几天没见她了,摘了一串冰糖葫芦塞给她。
顾初画边吃边乐滋滋地哼着小曲往家走。
回到家后,她打算整理一下高中时的书,毕业一年了那些书一直堆着没动。
顾初画一本本翻看着,要留下的就整齐地摆到书架上。
摆到最高一层时,一本《纳兰容若词选》孤单地立在那,格外显眼。
她踮起脚拿了下来。
这本书是高三那年,何匀星送给她的18岁生日礼物。
那天一下晚自习,何匀星就用自行车载着她去了京都的博物馆,赶在闭馆前最后二十分钟看了限时展品——孝端皇后凤冠。
冠上九龙九凤生动盘旋,镶嵌天然红宝石115块,珍珠4414颗,美得不可方物。
她激动地脸险些贴在展柜玻璃上,赞叹不已:“这点翠工艺,这宝石珍珠,得值多少钱啊?那位皇帝一定很爱她
何匀星嗤笑道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出馆后,他们去了常去的一家铜锅涮肉店,裹满蘸料的羊肉片鲜嫩细滑,香气馥郁,一口下去,美味至极。
那时与现在的夏日完全不同,冬天的寒冷席卷整个京都,胡同巷道里处处洁白,大朵的雪花肆意地飘落。
顾初画拢了拢羽绒服,哈出一口热气搓搓手,扑闪着眼睛问身边的何匀星:“你为什么会说不一定,皇帝不爱孝端皇后吗?”
何匀星伸手将她的衣服帽子拉起戴在头上,道:“最是无情帝王家。孝端皇后作为明神宗的原配妻子,却并不得宠,而且她一生只生下一个女儿,如履薄冰地坐着皇后的位置,最后因不受辛劳,崩世了。”
听完这番话,她眸里瞬间黯淡无光,嘟囔着:“真可怜。”
何匀星扫去她肩上落的雪,隔着帽子轻拍她的头,“所以啊,我们画画以后要找一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郎君。”
她明快地回答:“一定会的。”
他将她送到家门口,才从包里拿出包装好的礼物,递给她。
她欣喜地接过,捏了捏,仰头问他:“是书吗?”
何匀星故意卖关子:“你等下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还是回头对她莞尔一笑,才隐进黑夜里。
那年,何匀星23岁,他说他会追寻属于他的鸿鹄之志。
后来,这本书成了她的枕边好,翻到纸张泛黄,边页卷翘,她仍舍不得撒手。
而那晚,他站在路灯下,身上兜售着昏黄的微光,背后是漫天飘落的雪,真实得像是梦。
那抹笑也在点点扬雪里,渐渐失了焦,被揉碎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。
以前,顾枝画在青涩懵懂的年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那本词选,也读不懂纳兰容若笔下的相思深情。
直到何匀星去世后,她看到满满一柜子不同版本的纳兰容若诗词集,每一本的扉页都有他亲手写下的一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她恍然醒悟,哭得泣不成声。
有人想买尽天下所有的书,只因书中有你的名字。
可惜顾初画懂得太晚,在她心里他是依靠,哥哥,亲人,却唯独没有想过“爱情”两字。
所以她忘不了,也做不到释怀,那个呵护着她的人,在她面前倒在血泊里,变得冰冷。
她说服不了自己解开这个执念,最后只能化作梦魇将她拉进深渊。
顾初画轻细地拭去书面上的灰层,将它放进了床头的妆奁盒里。
她已经有了抉择,不会再逃避。
顾初画到回收站向老板借了一辆小推车,把整理出来的废书拉过去,卖了一笔钱。
等她将拾缀出来的垃圾丢进胡同口的垃圾箱时,已近傍晚,落日熔金,云霞似火,她抬眼流转一番,又很快收回视线。
她一直觉得家务活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,每次收拾完家里,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她一踏进家门,就躺倒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下的摇椅上。
这个藏在胡同巷子里的家,虽然比不上闹市区的大平层,但也是房东大叔留的养老房,一座独门四方的小院。
要不是见她们母女相依为命,大叔动了恻隐之心,也不会那么容易租给她们。
她望着天空中蔓延舒展的霞云,开始犯困了。
傍晚的风最是舒服,吹拂得人心绪轻松明朗,巷子里老式脚踏车的车铃“叮铃铃“脆响,随后想起浑厚的叫卖吆喝,是卖她喜欢吃的桂花糕的大爷又来了。
顾初画放任困意,合上眼陷入了沉睡。
风穿过树梢枝丫嬉戏打闹,沙沙声阵阵不歇 ,知了也跟着凑热闹,鸣叫成促节繁音的夏日专属曲。
屋檐上不时有几只鸽子停落,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,抖抖翅膀,又约着同伴飞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棸暗,巷子里的路灯依次亮起。
顾初画在接连不断的手机提示音中迷迷糊糊醒过来。
她拿起手机看到微信消息栏里顾琴雪的催命连环扣,点了进去。
老妈:画画,我买了一盆牡丹花,快递员说已经放在代收点了,你去拿一下。
顾初画揉揉半睁半闭的眼睛,看了眼时间,七点四十八,应该还在营业。
她锁了门,恹恹地出发了。
顾琴雪本就是传统乐器世家的大家闺秀,出身名门,弹得一手好琵琶,只是年轻时遇人不淑,跟着个小白脸私奔,本以为是自己选的爱情就能幸福,没想到是把自己亲手葬送在里面。
而那个小白脸就是她欠了一屁股赌债,丢下她们母女逃逸的父亲。
顾雪琴对当年一声不吭就离家的事心怀愧疚,始终不肯回去。
这些年她们为了躲债频繁搬家,漂泊不定。
要不是何匀星帮她们,现在就得睡大街了。
稳定下来后,顾雪琴到剧团做了琵琶主位,供她读书,她也在大学做兼职增补家用。
这次去黎都演出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她平时除了专研琵琶,就是养些花花草草,犹爱牡丹。
顾初画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,脚下速度却不减,生怕快递站关门,白跑一趟。
快递站在胡同区对面的美食街街口,离得不远,只是胡同区的路灯老旧,灯光都比较昏暗。
顾初画赶到时,还未关门,顺利的取到了那盆包裹严实的牡丹花。
索性不算重,她两手托着花盆底就能轻松搬走。
胡同区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,晚间要不就是很少出门,要不就是相约去附近的公园遛弯,这让交错的巷子里寂静无声,只有她或轻或重的脚步声。
拐进通向家的那条小巷时,顾初画心中一紧,陡然扭头查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
也许是出于走夜路的心理警惕,她似乎听到身后有细碎的声响。
她开始心跳加速,手心冒出冷汗。
她绷着身体,加快脚步,身后的声响却更真切了。
就在她经过一条狭窄的叉巷时,黑暗中一只手忽地闪现,用力拽住她的头发将她拉了进去。
手中的牡丹花掉落,横在巷子中。
她惊恐地大声叫喊:“救命!救.......”
那人没给她多余的机会,用一块涂了迷药的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。
她渐渐失去意识,拳打脚踢地的四肢瘫软无力,没了反抗。
就在她快完全丧失意识之际,身后的人竟松了手。
她再无力气,晕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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